二十二岁那年，我的人生像塌方一样崩塌：最亲近的家人离世，恋人出轨甩了我，情绪失控之下还打了辅导员。那一刻，我无处可去，像只被赶出窝的野猫。
于是我从追我的人里，挑了最差的那一个——第一眼就讨厌，多看两眼就烦的男人。我对自己说：就过渡一下吧，至少不用睡大街。
第一晚，我们各睡各的房间。我连衣服都不敢脱，蜷在被子里假装熟睡。半夜，他还是摸了过来，手指笨拙地在我的腰、胸上游走。我咬紧牙关，一动不动，装睡，眼泪却无声地淌进枕头。我知道自己回不了家，也不想露宿街头，只能忍。
他试探了几次，我都没反应。他胆子渐渐大了，第三次直接把身体压上来，粗鲁地扯我的裤子，低声说“别装了，做吧”。我终于烦到极点，心想：行，那就做，省得他再来烦我。
我像个木偶一样躺平，任他脱掉我的内裤。他那东西又短又细，戴套时套子明显松垮。他急不可耐地挤进来，动作生涩又急促，没几下套子就滑脱了，半软不硬地掉在床单上。他骂了一句脏话，又硬塞回去，继续抽动。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：一边闪过大卡车呼啸而过的画面，一边绝望地鄙视自己，一边按照他粗重的喘息节奏，发出假装舒服的呻吟，像最廉价的声乐表演。我觉得自己和街边的鸡没区别——把自己卖了，却连个价格都没卖出。
他射得很快，也很浅。我甚至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真正进去。我只觉得下体一阵温热，然后是空虚的黏腻。他翻身下床去洗，我蜷着腿，盯着天花板发呆，心想：谁能想到，这么小的家伙，这么草率的几分钟，也能中招。
果然中了。
验孕棒上两道杠出现时，我呆在朋友家的卫生间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根塑料棒。朋友比我大十二岁，是个在电视台混得风生水起的漂亮姐姐。她性生活从不戴套，卫生间常备试纸。我那天手贱，说想“玩玩”，结果玩出了我这辈子最真实的惊恐。
我几乎没犹豫。二十二岁，我不能让这条命把我未来的所有可能性都斩断。去医院，医生说胚胎发育很快，很快就能手术。我给那个男人发消息，语气故作轻佻：“也不一定是你的，你想来陪就来，不来也无所谓。”
出乎意料，他竟然来了。狼狈、丑陋，但没逃。他陪我办手续，陪我养身体。那段时间，我竟然鬼使神差地想：也许再试试看吧。
但终究没试下去。太讨厌他了，也太讨厌当时的自己。
多年后，我做了个不喜欢的梦，又找人看卦。师兄一句话点破：“你要是打过胎，就给孩子烧点纸吧。他问你要，你克着他。给点吧，他要的不多。”
那一刻，层层裹着的脓疮终于被剖开。
我买了纸钱，选在深夜十一点，走到家门口医院对面的十字路口。石头在地上画圈，留个西南向的口子。我跪下来，点火。
火打了好几次不着。我想起小时候奶奶给爷爷烧纸，风再大，她骂上几句“老东西不懂事”，火就着了。可我对着这个没有名字的孩子，什么称呼都喊不出口，只能叫“小朋友”。
我跪着赔礼，道歉，说对不起。没念几句，火突然稳稳地烧起来。火苗安静得出奇，不像给爷爷烧纸时那样狂躁地吐舌头，四处问“我们都好不好”。这火很静，像他来时太小，没多少力气。
我看着火烧掉那些纸元宝，忽然泪流满面。
我对他说：亲爱的小朋友，你来一遭不容易，选择我是我们的缘分。可时机错了，是我对不起你。无论别人怎么看，打胎的原罪为什么永远落在妈妈身上？明明是两个人的事。
我害怕生育，害怕失去自由，害怕把我受过的所有创伤不小心转嫁给你。我宁愿从一开始就不要，也不愿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伤害你。
你走吧，去一个好地方，擦亮眼睛，找一个配得上你的妈妈。我不行，我养不好。
我会记得你。缘浅缘散，你住过我的子宫，就也住进过我的心里。比千年修来的共枕眠还要深一点。
下次我想你，再写信给你。
火灭了，灰被风卷走。我站起来，膝盖冰凉，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，终于松开了一点点。
